第34章 梦游者
秋风从矿区北面刮过来,带着枯叶腐烂的气味。
夜色沉得像一块铅板,压在散修区的棚屋顶上。月亮很薄,挂在西天,像一片快要碎裂的玉。棚屋的木板缝隙里漏进几缕凉风,吹在林默脸上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。
灵井据点的宿舍区很安静。几十间棚屋挤在一起,像一片歪歪斜斜的棺材。大多数散修已经睡了,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木板传出来,此起彼伏。
林默没有睡。
他靠在棚屋的墙壁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几天前在灵池边感觉到的那种异样又回来了——一种低频的震动,从地底深处传来,若有若无。灵池在"呼吸"。那种节律他记得很清楚,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的吐纳。
他等了几天。不知道在等什么。但直觉告诉他,灵池的"呼吸"不会只是"呼吸"。
陈渊在棚子里睡着了。呼吸浅而急促——金丹碎了之后,他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。林默每天巡阵回来都会先看一眼师父的状态。今天还好。至少还活着。
他把矿镐放在枕边,闭上眼。
子时刚过,异响出现了。
不是声音。是一种细微的震动,从棚屋的木地板下面传上来。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矿镐——矿镐是屠千山送的,手柄粗糙,硌着他的掌心。
隔壁的棚屋里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翻身的声音。是起身——缓慢的、机械的、没有犹豫的起身。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林默从棚屋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狭窄的过道被月光照成灰白色。秋风穿过棚屋之间的间隙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过道对面的棚屋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。
走出来的是散修们。
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。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不是闭眼,不是迷糊——是睁着,却空了。像一扇窗户打开了,但房间里没有人。
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平。他中等偏瘦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长方脸上颧骨突出,黑发夹着大量白发,乱蓬蓬地披在肩上。他的眼睛浑浊而空洞,嘴唇微微张开,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颤抖着。
他的步伐很机械。左脚,右脚,左脚,右脚。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林默的目光往下移——在灵气视觉里,周平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一丝淡蓝色的灵气从他体内缓缓渗出,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朝西边延伸出去。那丝灵气很细,细得像蛛丝,但没有断。它从周平的身体里被抽出来,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,笔直地延伸。
不止周平一个人。
过道上,十几个散修陆续从棚屋里走出来。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空的。每个人的步伐都是一样的。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根淡蓝色的灵气丝线,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。
他们开始走。脚步踩在碎石上,发出整齐的沙沙声。
林默贴紧墙壁,控制住自己的呼吸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——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。灵气视觉在他掌控下半开半闭,太阳穴微微发胀。
现在他看到了更多。
十几根淡蓝色的灵气丝线从每个梦游者体内被抽出来,朝同一个方向延伸。方向一致,节奏一致,像被同一只手牵引的木偶。丝线的尽头——是灵池的方向。
灵池。
他想起几天前在灵池边感受到的"呼吸"。那种节律,那种涨落。他当时就觉得不对。灵池的"呼吸"不像是自然的灵气循环——太规律了,太刻意了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梦游者出现的频率,和灵池"呼气"的频率完全一致。每一次"呼气",就有一批修士从棚屋里走出来。他们的灵气被牵引着,朝灵池的方向流去。
灵池不是在呼吸。
是在吃。
这个念头让林默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攥紧矿镐,指节泛白。
远处传来了粗暴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两个守卫从岗亭里走出来,手里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紧张,只有一种麻木的厌烦。
"又来了。"走在前面的守卫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走向最近的几个梦游者,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胳膊,把他往回推。动作粗暴但随意,像赶牲口一样。
梦游者没有反应。他的眼睛依然是空的,身体被推动时微微摇晃,但脚步还在朝前迈。
"烦不烦。"另一个守卫从另一侧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把几个梦游者往棚屋方向赶。木棍敲在梦游者的肩膀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梦游者被敲得歪了一下,但马上又直起身,继续朝前走。
守卫骂了一句,加大了力气。
林默躲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守卫的动作很熟练——这不是第一次。他们知道怎么把梦游者赶回去,知道梦游者不会反抗,知道梦游者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。
日常。
周平从守卫身边走过。守卫伸手推了他一把,周平的身体晃了一下,脚步踉跄,但方向没有变。他的眼睛依然是空的。那丝淡蓝色的灵气从他体内被抽出来,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。
林默的下颌咬紧了。
他等守卫走远,才从暗处出来,沿着巡阵路线跟在梦游队伍的后面。他保持着距离,脚步极轻。碎石路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,被秋风和梦游者整齐的脚步声掩盖了。
两侧的枯树在风中呜咽,枝桠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。
林默的灵气视觉一闪一灭。每一次闪烁,太阳穴就跳痛一下。代价越来越大——经脉开裂还没好,灵气视觉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撕裂伤口。但他不能不看。
他看到了更多。
梦游者身上的灵气丝线不是散乱的。它们有方向,有节奏,有规律。方向与灵池"呼吸"的方向完全一致。节奏与灵池"呼气"的频率完全同步。
灵池每"呼"一次,丝线就紧一分。梦游者的步伐就快一步。
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宗门典籍,里面记载灵池是矿区灵气循环的核心。灵气循环——像心脏一样把灵气输送到全身。
但心脏是把血输回身体。灵池在做相反的事。
它在把修士和灵兽的灵气抽走。
每次"呼气"就是一次收割。修士们在梦游中被抽走灵气,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。日复一日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吸干。
周平的灵气比别人的粗一些。他修为倒退得最厉害——灵气流失得也最快。按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几个月,他体内的灵气就会被抽干净。
一阵眩晕袭来。不是身体的眩晕,是认知上的。灵气视觉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,视野里的世界变了样——
灵池禁区的边缘,有两个巨大的灵气轮廓在移动。
林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第一个轮廓大得让人无法直视。它的身形超过百丈,在灵气视觉中呈现出一团巨大的白色光晕。九个头颅低垂着,九条尾巴拖在地上,尾巴末端的金色光球微弱闪烁。它在走——不,它也在梦游。步伐与修士梦游队伍完全同步,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。
林默只看了一眼,太阳穴就猛地一跳,眼前发黑。他的脑子在抗拒这个画面——不是恐惧,是认知层面的排斥。那个轮廓太大了,大到他的意识无法完整处理。
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。
第二个巨大轮廓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。身形略小,但也超过百丈。六个鹿头无意识地摆动着,六对鹿角末端的血红色光球明灭不定。
灵鹿走过的地方,灵气变了颜色。
原本淡蓝色的灵气在它脚下变成了暗红色,像血一样浓稠。它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红色的印记,像血洼。空气中的味道变了——多了一种腥甜,混着枯叶腐烂的气息。
几个梦游修士从灵鹿身边经过。他们身上的灵气丝线从淡蓝变成了暗红。
林默贴紧一棵枯树,呼吸变得又浅又慢。
它们也在梦游。
噬灵兽也在梦游。
和修士一样,被同一股力量牵引着,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。连灵兽都不能幸免。
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颤动。不是痛——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他闭上眼,内视。
剑心在颤动。
那个自从玉佩碎裂后就沉睡在他体内的先天灵性锋芒,此刻正微微震颤。每一次灵气牵引的波动传来,剑心就颤动一下——像在抵抗。
林默睁开眼,额头全是冷汗。
剑心可以抵抗灵气牵引。
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牵引波再次传来时,剑心的颤动让那股拉扯力减弱了。他不会被牵走。他可以控制自己。
颤动渐渐平息。牵引力又回来了,但他知道剑心还在。
梦游队伍走到了矿区广场。
广场开阔,火把的光在远处摇曳。更多的守卫等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准备把梦游者赶回去。
林默站在广场边缘的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周平从他身边走过。眼睛是空的。灵气从他体内被抽出来,朝灵池的方向流去。
远处,两个巨大的灵气轮廓也在移动。步伐与梦游队伍完全同步。
林默的手指在矿镐手柄上一根一根地收紧。粗糙的木柄硌着他掌心的老茧。
他理清了思路。
灵池的"呼吸"是梦游的触发。每一次"呼气",就是一次收割。修士的灵气被牵引,灵兽的灵气也被牵引。守卫知道,但不在乎。对他们来说这只是"日常"。
但那些灰色法器——灵池方向的监控法器比前几天多了。密度在增加。有人在加强监控。
为什么?
因为有人怕被发现?还是因为有人想抓住趁机潜入的人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下一次灵池"呼气"的时候,他要进去。
混在梦游队伍里。假装被灵气牵引。用灵气视觉观察灵池内部的结构。
剑心可以抵抗牵引——这是他的底牌。他不会被真正控制。他可以进退自如。
但这一次不行。今晚只是观察。他需要更多时间准备——如何压制灵气波动,如何模拟梦游者的步伐,如何在守卫和监控法器的眼皮底下不暴露。
他还要想清楚一件事:灵池方向那些灰色法器为什么在增加。有人在防备什么。如果有人趁机混入梦游队伍——那些法器就是陷阱。
他必须比陷阱更快。
身后,梦游队伍还在继续。
梦游者的眼睛是空的。
不是闭着——是睁着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周平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机械,方向一致。灵气从他体内被抽出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朝着灵池的方向。
远处,两个巨大的灵气轮廓也在移动。步伐与梦游队伍完全同步。
林默站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下一次灵池呼气的时候,他就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