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反击
天还没亮透,林默就醒了。
他没有睡在营地里。靠着一块风化的石头,矿镐横在膝盖上,后背硌着石面,一夜没怎么合眼。怀里的灵石硌着肋骨,一百块,冰凉的,棱角分明。另一侧怀里,玉简贴着心口,"渊"字的位置正对着心脏,每跳一下,就像被针尖碰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。天边发白,荒野上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风停了,空气里有股干燥的土腥味,混着枯草的苦涩。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——血煞盟的守夜人换岗,脚步声踩在碎石上,沙沙的。
他坐起来。
灵气视觉运转。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像针埋在肉里。他咬了咬牙,眼底光晕微亮。
荒野上,灵气稀薄得像一层纱。但在西北方向,大约三里外,有一团浓郁的灵气在涌动。不是自然的灵气流动——太规整了,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,朝一个方向汇聚。他昨天就注意到了。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——荒野里走久了,什么都能看见。但现在不是错觉。灵气视觉里,那团灵气像一颗灰色的心脏,一跳一跳地搏动着。
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那不是灵泉。灵泉的灵气是流动的,像水。这团灵气是凝固的,像石头。而且颜色不对——正常的灵气是淡蓝色的,这团灵气是灰色的,带着一丝暗红。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。
他收回目光。手指摸了摸怀里的灵石。
一百块。够用一阵子了。但不够。柳婉说陈渊的脉象越来越弱,丹药只能维持,不能治愈。治愈需要更多灵石——至少五百块。他现在只有一百块。
四百块的缺口。
他站起来,扛起矿镐,走向营地。
柳婉在替陈渊擦脸。一块破布蘸了水,轻轻擦过额头、脸颊、下巴。陈渊的脸色比昨天更灰了,嘴唇干裂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胸口微弱地起伏着,像风里的烛火。
林念蹲在旁边,攥着那颗咬了一口的野果,一动不动。她的头发散了,草绳小揪揪歪在一边,她没管。
林默蹲下来。
"我看到西北方向有东西。"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柳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只是问:"什么东西?"
"灵气。很浓。不是灵泉。"他顿了顿,"像是一个据点。"
柳婉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里有疲惫,也有警觉。"玄冥的?"
"可能是。"林默说,"他不在。我昨天看到他往东南方向去了。"
柳婉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指在陈渊腕上搭了一下——脉还在,弱,但还在。她把破布放下,擦了擦手。
"你想做什么?"
"去看看。"林默说,"如果里面有灵石——"
"太危险了。"柳婉打断他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决。"你一个人去,万一——"
"我不是一个人去。"林默说。他往营地里看了一眼。五十来个人散落在荒野上,有的靠着石头睡,有的蹲在地上啃干粮。李云修坐在一块高石上,背脊挺直,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打盹,又像在听。
"我去找李云修。"林默说。
柳婉看着他。她没有再说话。她的手指在陈渊腕上又搭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,继续擦脸。
李云修没有睡。
林默走到他面前时,他睁开眼睛。目光清醒,像一直就没合过。
"你发现什么了?"李云修问。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"西北方向三里外,有一团灵气。"林默蹲下来,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。"很浓。不是灵泉。像是有人在守着什么东西。"
李云修盯着泥地上的圈看了一会儿。"你确定?"
"确定。"林默说,"我用灵气视觉看的。"
李云修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他没有追问"灵气视觉是什么"——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"玄冥的据点。"李云修说,"我昨天就闻到了。矿石的味道。新鲜的。"
林默看着他。这个人的鼻子比灵气视觉还灵。
"里面有多少人?"林默问。
"不知道。"李云修说,"但不会多。玄冥带走了大部分人去追你。据点最多留三四个人守着。"
"灵石呢?"
"如果据点连着矿脉——"李云修顿了顿,"至少有几百块。"
林默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。从他们所在的位置,到西北方向的据点。三里。
"声东击西。"他说,"你带人从正面佯攻。我从侧面绕进去。"
李云修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"我需要十个人。"李云修说,"会跑的。不用会打——跑就行。"
"给你。"林默说。
天亮了。
雾气散去,荒野暴露在阳光下。灰黄色的平地延伸到天边,没有树荫,没有遮挡。风又起了,卷着沙土,打在脸上,针扎一样。
林默蹲在一块风化的石头后面,盯着西北方向。
灵气视觉运转。太阳穴跳痛加剧,他咬着牙,眼底光晕微亮。
三里外,那团灰色的灵气心脏还在搏动。他看清楚了——那是一个矿洞。洞口不大,被几块大石头半掩着。洞口外有两个人影,穿着灰袍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灵气视觉里,他们的灵气是暗红色的,像两团凝固的血。
筑基初期。两个。
矿洞里还有一个人影,灵气更深更浓——筑基后期。坐在洞里,像是在打坐。
三个人。
林默收回目光。手指在石头上敲了敲。
三个。比预想的少。但那个筑基后期的不好对付。如果正面硬刚,他占不到便宜。必须用计。
他站起来,朝李云修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李云修已经带着十个人散开了。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,看起来和普通散修没什么区别。有的蹲在石头后面,有的趴在沙丘上,像一群被风沙吹到这里来的流浪汉。
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空气干燥,鼻腔刺痛。他把矿镐从肩上卸下来,握在手里。木柄磨得光滑,掌心的茧硌着凹槽。
他开始绕路。
绕路花了半炷香的时间。
他从东侧的一片枯树丛里穿过去,贴着地面爬了很远。膝盖磨破了,手肘擦着石头,火辣辣的。矿镐拖在身后,木柄刮着地面,沙沙的。他停下来,把矿镐扛在肩上,减轻声响。
灵气视觉一直开着。太阳穴的痛从跳动变成了持续的胀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。鼻腔里有腥甜的味道——经脉开裂的代价。他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爬。
他看到了矿洞的侧面。
洞口被大石头半掩着,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条缝。缝里透出微弱的光——不是阳光,是灵气的光。灰色的,带着暗红。
两个灰袍守卫还在洞口。他们背对着他,面朝东南方向——那是佯攻的方向。
远处,李云修的人动了。
声响从东南方向传来。脚步声,喊叫声,石头滚落的声音。很乱,像一群人在慌乱地奔跑。
两个灰袍守卫同时转头。
"有人!"其中一个喊了一声。
他们朝东南方向跑去。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——犹豫了。守卫的职责是守洞,不是追人。
就在他们犹豫的那一息——林默动了。
他从石头后面窜出来,贴着地面冲向洞口。矿镐拖在身后,没有发出声响。他的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石缝里——十年阵法执事的本能。
两个守卫没有回头。
他冲到了洞口。大石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他吸了一口气,侧身挤了进去。
矿洞里很暗。
空气潮湿,带着一股霉味,混着矿石的腥气。脚下是碎石和泥土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洞壁粗糙,凸出的石头刮着肩膀,他缩了缩身子,继续往里走。
灵气视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洞壁上有灵气的痕迹——灰色的,像苔藓一样贴在石头上。他沿着痕迹往里走,越走越深。太阳穴的痛加剧了,他不得不用手按住额头,忍着。
走了大约二十丈,洞道变宽了。
他看到了灵石。
堆在洞壁的一个凹槽里,像一小堆碎冰。灰色的,带着暗红,在灵气视觉里发出微弱的光。他数了数——大约一百五十块。比他怀里的一百块还多。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一百五十块。加上怀里的一百块,两百五十块。还差两百五十块。但够了——至少够他试一试。
他蹲下来,开始往怀里塞灵石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冰凉的石头硌着肋骨,和怀里的一百块挤在一起。他咬着牙,继续塞。
塞到第一百块的时候,他停了。
不是因为怀里的灵石满了——是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从洞道深处传来。很轻,像猫踩在碎石上。但矿洞里太安静了,再轻的脚步声也能听见。
林默站起来。矿镐握在手里,掌心出汗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灰袍,和洞口那两个守卫一样的装束。但这个人的灰袍更旧,边缘磨破了,袖口沾着泥土。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只露出下巴——削瘦的,刮得很干净。
灵气视觉里,这个人的灵气比洞口那两个深得多——筑基后期。和他一样的修为。
灰袍人停住了。
他看着林默。兜帽的阴影里,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。
"你是谁?"灰袍人问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矿镐上收紧。掌心的汗让木柄打滑,他用袖子擦了擦,重新握紧。
灰袍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脚步很稳,像踩在平地上。洞道里的碎石在他脚下没有发出声响——他的灵气裹住了脚底。
"你是来偷灵石的。"灰袍人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林默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背抵着洞壁,凸出的石头硌着后背。
灰袍人又走了一步。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——枯瘦的,指节突出,像鸡爪。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,一道灰色的灵气像鞭子一样朝林默抽过来。
林默侧身躲开。
灵气鞭擦着他的肩膀打在洞壁上,石头碎裂,碎屑飞溅。他的肩膀火辣辣的,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皮肤上渗出血丝。
灰袍人看着他。兜帽的阴影里,嘴角微微上扬。
"反应不错。"灰袍人说,"筑基后期,能躲开我的攻击。你不是普通人。"
林默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盯着灰袍人的手——那只枯瘦的手正在空气中划第二道弧线。
灵气视觉运转。
他看到了。
灰袍人的灵气从丹田涌出,沿着经脉流向手臂,最后汇聚在指尖。灵气的轨迹很清晰——像一条灰色的蛇,从丹田出发,经过手臂的三条经脉,最后从指尖射出。
但有一条经脉的灵气流动有偏差。
偏差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林默看出来了。灰袍人左臂的一条经脉里,灵气流速比右臂慢了半息。这意味着——他的左臂有一个旧伤,或者一个弱点。
林默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灰袍人的第二道灵气鞭抽过来。林默没有躲。他往前冲了一步,矿镐横在身前,挡住了灵气鞭的冲击。巨大的力量撞在矿镐上,他的手臂发麻,虎口震裂,血顺着木柄往下流。
但他没有退。
他冲到了灰袍人面前。矿镐抡起来,朝灰袍人的左臂砸过去。
灰袍人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这个筑基后期的人会不退反进。他的左臂抬起格挡——但慢了半息。
矿镐砸在他的左臂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回响。灰袍人闷哼一声,身体往后退了三步。他的左臂垂下来,袖口渗出血。
林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矿镐再次抡起来,朝灰袍人的胸口砸过去。
灰袍人用右手格挡。灵气裹在手掌上,像一层灰色的铠甲。矿镐砸在他的手掌上,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洞壁嗡嗡作响。林默的虎口彻底裂开了,血顺着矿镐往下滴。
但灰袍人也退了一步。
他的右手在发抖。
林默盯着他。灵气视觉里,灰袍人的灵气开始紊乱——左臂的伤影响了整体的灵气循环。他的灵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流畅,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河。
机会。
林默往前冲了一步。矿镐没有抡——他把矿镐扔了。木柄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一边。
灰袍人愣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息——林默的右手握成拳头,灵气裹在拳头上,朝灰袍人的左肋砸过去。
灰袍人想格挡。但他的左臂动不了——骨头碎了。他只能用右手去挡。但林默的拳头不是朝他的右手去的——是朝他的左肋。
拳头砸在灰袍人的左肋上。
灵气爆开。灰袍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,撞在洞壁上。石头碎裂,碎屑纷飞。他从洞壁上滑下来,趴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。
林默站在原地。他的右手在发抖,指关节的皮肤裂开了,血从缝隙里渗出来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腔起伏,像拉风箱。
灰袍人抬起头。兜帽滑落了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——皱纹像沟壑,眼窝深陷,嘴唇苍白。他看着林默,眼睛里有惊讶,也有恐惧。
"你……"灰袍人咳了一声,血从嘴角流下来,"你怎么知道……"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走过去,捡起矿镐。木柄上沾着血——他的,和灰袍人的。
"我看到了你的弱点。"林默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"你左臂有旧伤。灵气循环慢了半息。"
灰袍人的眼睛瞪大了。
林默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,朝洞口走去。
他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洞口的两个灰袍守卫不见了——他们被李云修的人引走了,还没回来。荒野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吹,卷着沙土,打在脸上。
林默靠着洞口的石头坐下来。
他把怀里的灵石数了数。一百五十块。加上原来的一百块,两百五十块。够了。不够。但至少——他做了点什么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。"灵气非枯,乃逆。"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然后把玉简塞回怀里。
远处,有脚步声传来。
林默站起来。矿镐握在手里。
是李云修。
他带着十个人回来了。每个人身上都沾着灰土,有的擦破了皮,有的衣服撕了。但都活着。
"拿到了?"李云修问。
"拿到了。"林默说。
李云修点了点头。他往矿洞里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。
"玄冥会知道的。"李云修说,"他会来追你。"
"我知道。"林默说。
李云修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说:"我们该走了。"
林默点了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矿洞——黑暗的洞口像一张嘴,沉默地张着。他转过身,跟着李云修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。天边发白,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。荒野上什么也看不见——但灵气视觉里,那个方向的灰色灵气心脏还在搏动。
它还在跳。
林默收回目光。他扛起矿镐,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