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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 灵气枯竭之夜


昆仑山顶,子时。

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,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,割出细密的血口。海拔三万丈以上的空气稀薄得像一层薄纸,每吸一口都要用灵力强行压入肺腑。夜色浓稠,星辰被冻住了似的挂在天上,一动不动。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,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灵眼平台上,灵玉的光晕在风中微微颤动,乳白色的光芒与月色交织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赵无极站在灵眼平台的边缘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古铜色的面庞上三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。深目微眯,眼窝深陷,目光锐利如鹰。他的目光落在平台中央——那枚灵玉,三万丈高处唯一的光源。

灵玉三尺见方,嵌在青铜底座里,通体温润,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晕。三十年来,赵无极每夜巡视,每夜确认——灵玉长明,灵气漩涡自灵玉中心向上喷涌,如一根擎天光柱直入云霄。那是昆仑灵眼的呼吸,千万年来从未停歇。

今夜,灵玉暗了。

不是渐暗。是一息之间,乳白色的光晕被人拧小了阀门,从满盈骤降至七成。赵无极的瞳孔猛地一缩,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青铜罗盘上。

罗盘的指针在抖。

不是晃动——是颤抖。指针死死地指向灵玉方向,却又在微微抽搐,有什么东西在拽它,要把它从罗盘上扯下来。

"统领。"身后传来声音。

赵无极没有回头。他认得这个声音——周平,筑基巅峰,跟了他十二年。

"灵玉暗了。"赵无极一字一顿。

"我看到了。"周平走到他身侧,面色发白,"灵气漩涡……不对。"

赵无极已经在看了。

灵气漩涡的方向变了。

三十年来,漩涡自灵玉中心向上喷涌——先天灵气在此转化为后天灵气,辐射五域。这是昆仑灵眼的常态,赵无极看了三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漩涡的每一道纹路。

此刻,漩涡在向下塌陷。

不是逆转——是塌陷。如同一口深井突然被人从底部凿穿了,灵气不再向上喷涌,而是打着旋儿往灵玉深处坠去。光柱变成了漏斗,乳白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被抽进灵玉内部,露出底座上青铜的锈纹。

"所有灵气……都在往下走。"周平的声音发紧。

赵无极没有说话。他蹲下身,掌心按在平台的石面上。石面冰凉,但那种冰凉不同于往日的寒冽——是一种空洞的冷,石头内部的灵气正在被抽离,只剩下没有温度的死物。空气中少了灵气浸润的清冽,多了一种枯涩的土腥味——灵眼在死去。

他闭上眼,以《昆仑守御诀》的土属性灵力感知灵眼深处的变化。

灵眼之下,有东西在动。

某种有节律的搏动——缓慢、沉重、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嗡鸣。那搏动与灵气漩涡的下陷完全同步,有什么东西在灵眼底部张开了嘴,一口一口地吞咽着千万年积蓄的灵气。

"传讯所有守卫,收缩到平台核心。"赵无极站起身,声音沉稳。

周平转身要喊,灵玉又暗了一分。

这一次,暗下去的不只是灵玉的光。

两个筑基巅峰的守卫——刘石和孙远——正站在平台东侧,距灵玉最近。赵无极看到刘石的身体猛地一僵,双手死死按住胸口,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面色在几息之间从涨红变成灰白,眼窝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出血。

灵气被抽干了。

灵气被暴力地抽取。赵无极能感觉到刘石体内灵气的溃散,有人拔掉了塞子,丹田中的灵气倾泻而出,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涌入灵玉深处。经脉在灵气抽空后迅速萎缩,像干涸的河床龟裂成碎片。

刘石跪倒在地,七窍流血。血是暗红色的,几乎发黑——灵气溃散后的血,失去了修士特有的光泽。

孙远的状况更糟。他比刘石晚了一息倒下,但倒下的方式更惨烈——整个人被抽去了骨头,软绵绵地瘫在地上,只有眼球还在转动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在说什么。赵无极走近两步,听见了极轻的声音:

"冷……"

然后眼球也不动了。

"刘石!孙远!"周平冲过去,蹲下探脉,手指触到孙远腕间的皮肤时猛地缩回来——冰凉——石头一样的、毫无生机的冰凉。

"还有气……但经脉全萎了。"周平抬头看赵无极,眼底是赵无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
平台西侧,金丹初期的守卫陈鹤试图飞遁。他的身形拔起三丈,御空术的灵光在脚下亮了一瞬——然后灭了。灵光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,陈鹤的身体从三丈高处直坠而下,后脑撞在青铜底座的棱角上。

骨裂声在平台上回荡。

陈鹤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后脑的凹陷处渗出暗红的血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涣散,嘴里涌出血沫。御空术失效的那一刻,他和凡人无异——不,比凡人更惨。凡人不曾拥有过灵气,也就没有从云端跌落的痛。

赵无极的颧骨上,三道旧疤在月光下泛出惨白。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又松开,松开又绷紧。

"不要飞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灵气不够支撑术法。谁也别飞。"

剩余九名守卫聚拢到平台核心,没有人说话。风还在刮,但风声里多了一种新的声音——从灵玉深处传上来的嗡鸣,低沉、持续,什么东西在翻身。

灵玉又暗了。

这一次,赵无极看到了。

灵玉表面的乳白光晕彻底消散,露出玉石本身的质地——灰白、干枯,像一块风化了千年的石头。灵玉中央的漩涡口扩大了数倍,向下塌陷的灵气流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漏斗,漏斗的底部——

有东西在往上爬。

漩涡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赵无极认得那个方向——灵眼下方三百丈处,是白狐的巢穴。白狐是二阶灵兽,通体银白,温顺,从不攻击人。三十年了,赵无极每夜巡视都能看到它在灵眼附近觅食。有时候他会在岩壁边放一块灵糕,白狐会等他走远了才出来吃。

此刻从漩涡底部爬出来的东西,赵无极不愿意叫它"白狐"。

它的身高超过四十丈,脊背上穿出漆黑的骨刺,一根一根,如同从骨髓里长出来的。原本银白的毛发末端变成了血红色,在灵玉残光中像浸了血。最触目的是它的尾巴——九条尾巴,每条末端悬着一团金色光球,光球明灭不定,像九颗将熄的星。

它原本只有一条尾巴。

它的头——赵无极眯起眼——分裂了。九颗?他不确定。每次他试图数清,太阳穴就猛地一跳,眼前发黑。

他的心神在"显化"。把无法理解的东西显化成能理解的形式。

他知道那不是九颗头。但他"看到"了九颗头。

九双竖瞳同时睁开——红、橙、黄、绿、蓝、靛、紫、金、银——九种颜色,九种目光。赵无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最右边那颗头颅上,一双银色的眼睛——他认得那个位置。三十年了,每夜巡视,白狐都蹲在那个位置的岩壁上看着他。

它不认得他了。

赵无极年轻时读过《山海异兽录》。相柳九首,窫窳龙首,九婴吐火。他以为那些都是古人的想象。此刻他知道了:那些不是想象。是警告。

第二只。第三只。第四只。

从漩涡底部爬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。赵无极认得其中几只——岩蟒,身长超过三十五丈,黑灰色鳞片缝隙中渗出暗红灵气流,七个蛇头螺旋排列,每个蛇头下方有一个灵气漩涡口,像黑洞一样吸收着周围残存的灵气;灵鹰,身高超过三十丈,翼展六十余丈,铁灰色羽毛边缘闪着蓝色闪电纹路,五对翅膀折叠在背上,五个鹰头箭头排列;还有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……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:骨刺穿体,多头分裂,血色符文明灭不定。

它们不是从灵山里长出来的。

是被放出来的。

赵无极的手在发抖。愤怒。

三十年。他在昆仑山顶守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里,灵玉长明,灵气喷涌,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天地灵脉。此刻他才明白——他守的东西,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东西。

"统领……那是什么?"周平的声音在发颤。

赵无极没有回答。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传讯符——紧急传讯符,可以直接联络上面。三十年来,他只被允许使用一次。

符纸燃尽,灵光没入虚空。

等待的时间不长。

回复来得极快——快到不正常。传讯符的回复灵光几乎是贴着去处的灵光追回来的,有人一直在等这枚传讯符。

四个字浮现在赵无极的脑海中:

"按令行事。"

没有惊讶。没有询问。没有"发生了什么"。

赵无极攥紧了拳头。掌心的厚茧硌着指骨,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
"按令行事"——意味着上面知道。意味着上面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。意味着灵玉的暗淡、灵气漩涡的逆转、从灵眼底部爬出来的东西——全都在预料之中。

白狐张开九颗头颅,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——不是声音,是某种维度层面的震荡。赵无极感觉自己的金丹被那震荡猛地一拽,不是灵气被抽走,是金丹本身在颤抖,如同有什么东西从更高维度伸进来,要把它连根拔起。

他咬破舌尖,以痛觉稳住心神。

"跑。"

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。

"往平台边缘跑,下山的路上不要回头。"

"统领——"

"跑!"

赵无极的声音炸开在平台上,带着金丹巅峰修士最后的威压。九名守卫转身就跑,用双腿。用双腿,用三十年来在昆仑山顶练就的铁脚板,拼命地往山下跑。

赵无极没有跑。

他站在平台中央,面对着七只从灵眼底部爬出的噬灵兽,双手按在青铜罗盘上。罗盘的指针已经不再颤抖——它死死地指向灵玉,被焊死在那个方向。

赵无极开始透支金丹。

金丹巅峰的修为在体内炸开,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罩将他包裹。《昆仑守御诀》的防御灵光在灵眼平台上撑起一面盾——只为拖住时间。

他知道自己的金丹撑不了多久。噬灵兽的物理属性——骨刺、多头、血色符文——远超他的防御极限,而它们的维度属性更让他绝望:每一次对视,认知压迫都在加剧,太阳穴跳痛如钉,眼前发黑。

必须有人把今夜看到的东西带出去。

土黄色的光罩在噬灵兽的灵气抽取下一层一层地剥落。灵眼平台上,噬灵兽的灵气抽取最为猛烈——它们从灵眼底部爬出,距离灵玉最近,灵气漩涡的下陷在这里形成了漩涡眼。

赵无极感觉自己的金丹在龟裂。裂纹从金丹表面蔓延开来,灵气从裂纹中疯狂泄漏,如同决堤的洪水。

金丹巅峰——金丹后期——金丹中期——金丹初期——

修为在暴跌。

他看到噬灵兽从自己身边掠过,没有攻击他——它们对灵气已经枯竭的目标没有兴趣。白狐的九颗头颅从他身侧经过时,最右边那颗头颅上的银色眼睛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瞬间,赵无极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只眼睛里闪了一下。不是噬灵兽的凶光。是白狐。是那只蹲在岩壁上三十年、等他走远了才出来吃灵糕的白狐。

然后白狐爬过平台,爬向山下,消失在夜色中。

赵无极的膝盖撞在石面上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厚茧还在,指尖的裂纹还在,但灵力还在流失。筑基巅峰——筑基后期——筑基中期——

修为仍在下跌。灵眼附近的灵气抽取没有停止,即使噬灵兽离开了,漩涡眼仍在吞噬一切。

筑基初期。

他勉强撑起身体,跌跌撞撞地走向平台边缘。

身后,灵玉彻底暗了。

昆仑山顶陷入了黑暗。三十年来第一次,灵眼平台上没有了光。风还在刮,但风中少了灵气浸润的温润,只剩下干冷的、死寂的寒。

赵无极站在平台边缘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黑暗中,什么也看不见。灵玉的方向,灵气漩涡还在下陷——他能感觉到,但看不到。那七只噬灵兽去了哪里,他不知道。刘石和孙远还躺在平台上,他带不走他们。陈鹤的后脑碎了一半,还有气,但他带不走。

周平跑出去了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周平跌跌撞撞往山下跑的背影——那个跟了他十二年的年轻人,筑基巅峰的修为,此刻却跑得像个凡人。希望他能活下去。希望他忘了今晚的事。

但赵无极知道,周平忘不了的。有些人,天生就忘不了。

他转身,开始往山下跑。

用双腿。用三十年来在昆仑山顶练就的铁脚板。山路陡峭,碎石遍地,他的膝盖在发抖,每跑几步就要踉跄一下。但他不敢停——噬灵兽随时可能回来,灵眼附近的灵气抽取还在继续,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。

身后,昆仑山顶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,缓缓合拢。


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。

青云宗外围灵脉巡查路线上,一个穿着灰色执事袍的中年男人正沿着山脊步行。

林默三十五岁,筑基后期,青云宗阵法执事。他在外围灵脉巡查这条路上走了十年——从东域青云山脉的南端到北端,三百七十二个灵脉节点,每一个节点的位置、灵气浓度、阵纹状态,他都烂熟于心。鬓角已有白发,手指粗糙,指甲剪得极短——常年画阵纹留下的痕迹。

今夜,他在第三十七号节点前停下了脚步。

灵脉的流向不对。

十年巡查,林默对这条灵脉的了解如同对自己掌纹的了解。正常情况下,灵脉的灵气是向四周均匀扩散的——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,涟漪层层向外展开。这是灵气运行的自然规律。

此刻,灵脉中的灵气在单向流动。

所有灵气都在往一个方向涌——西北。

林默蹲下身,手指按在灵脉节点的石碑上。石碑冰凉,碑面上原本淡淡的灵气清香已经消散,只剩下普通石头的土气。阵纹暗淡了大半。他将灵力注入手掌,以阵法执事的感知能力探查灵脉深处的变化。

灵气在加速流失。

灵气在定向抽取。灵脉中的灵气如同一条被改道的河流,原本均匀扩散的水流被某种力量牵引着,全部涌向西北方向。那个方向——

昆仑。

林默收回手,站起身。他的国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眉心拧了一下,唇抿得更紧了一些。凤眼望向西北方向,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改变。

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热。

林默低头,手伸进衣襟,摸到了那块从小佩戴的玉佩。玉质温润,贴身的温度本该与体温一致,此刻却比体温高了几度——微微的暖意,有什么东西在玉佩内部苏醒。

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
林默不记得母亲的模样。他对母亲仅有的记忆,是幼时胸口的玉佩从不离身,以及父亲说过的一句话:"这东西,比你命重要。"

父亲也死了。死在一个灵气枯竭的冬天——小地方的、不起眼的灵气衰退。父亲是散修,没有宗门供给,灵气一薄,修为就退,修为一退,身体就垮。

林默把玉佩塞回衣襟。

玉佩的温度还在。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三十五年来,这块玉佩从未有过任何异常。它只是一块温润的旧玉,贴在胸口,像母亲的手。

今夜,它热了。

林默从怀中掏出巡查记录册,翻到今夜这一页,提笔写下:

"子时。第三十七号节点。灵脉流向异常——灵气单向西北流动。阵纹暗淡约四成。原因不明。"

他犹豫了一下,又添了一行:

"玉佩有异。暂不声张。"

合上记录册,林默继续沿着山脊往南走。脚步声在夜色中沉闷地响着,一下,又一下。

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,有一丝极淡的红。

不是日出的红——太早了。也不是月光的白——太红了。那丝红贴在昆仑方向的天际,大地深处渗出来的一缕血色。

林默没有回头看。

他走了十年这条路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——这是他十年来学会的唯一道理。


丑时。玄微宗隐世山门。

陈渊坐在石室中,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杯酒。酒是三年前酿的,用的山门后山的野果,味道偏酸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
石室很静。墙壁上嵌着几颗低品灵石,散发着暗淡的光。石桌、石凳、石床——整个石室只有这一杯酒是有温度的。

陈渊感知到了灵气的变化。

从体内。他的金丹有一道裂纹,十年前留下的。裂纹不大,但十年来一直在缓慢扩大,灵气从裂纹中持续渗漏,一个永远补不上的漏洞。

此刻,裂纹在扩大。

被什么力量拽着,猛地撕开了一丝。陈渊感觉金丹内的灵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往某个方向拉扯。那个方向——

昆仑。

他放下酒杯,闭上眼。

金丹中期的修为在体内运转,勉强稳住了裂纹的扩大速度。但灵气渗漏的速度明显加快了——原本每日渗漏的量,此刻翻了一倍不止。

陈渊睁开眼,目光平静。但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——只有一瞬,然后恢复如常。

所有灵气都在往昆仑方向流。

这不是天灾。

天灾是无序的——风灾、火灾、雷灾,灵气紊乱是四散奔涌,不会整齐划一地朝一个方向流动。只有人为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——把整个天下的灵气,像赶羊一样赶向同一个方向。

陈渊知道"上面"有人能做到这一点。

十年前,他三十一岁,金丹巅峰,意气风发。他发现了维度壁障的异常——灵气不该只在一个维度内循环,壁障之外还有东西。他试图突破壁障去探查,结果遇到了"上面"的人。

没有交手。甚至没有对话。

"上面"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——陈渊至今无法形容那一眼的含义。看待蝼蚁的目光。根本不在乎。

那一眼之后,他的金丹就裂了。

不是被打裂的——是道伤。两种矛盾的道理解在他体内冲突:他悟到的是"道在最低处",而"上面"展示给他的是"道在最高处"。两种道互相撕扯,金丹承受不住,裂了。

十年来,金丹从完整裂到只剩六成。他活不过四十二岁——这不是寿元耗尽,是金丹碎裂的倒计时。

陈渊又喝了一口酒。

他知道灵气枯竭意味着什么。"上面"开始了。三百年前签订的契约,今夜正式启动。灵气被抽向昆仑,被抽向壁障之外,被抽向那些不在乎修士死活的存在。

他改变不了。

十年前他以为自己能改变。三十一岁的金丹巅峰,天下间有几人?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质问"上面"——结果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
十年后,他四十一岁,金丹中期,裂纹还在扩大。他更改变不了了。

但有一件事他能做。

陈渊站起身,走到石室角落。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,木箱里装着他三年来收集的资料——关于东域散修的情报,关于底层修士的生存状况,关于灵气枯竭后各大宗门的反应。

他打开木箱,翻到最底层。

底层放着一枚玉简——记录着他三年来暗中观察的散修。灵气枯竭在即,这些人会是最先被抛弃的。

陈渊拿起玉简,神识扫过。

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。其中一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一眼——一个筑基中期的阵法执事,三十五岁,在青云宗外围灵脉巡查这条路上走了十年。

一个不起眼的名字。但今夜,陈渊感知到了一股异常的波动——从那个方向传来的,某种更古老的东西。

他把玉简塞进袖中,走回石桌前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酒味偏酸,入喉后有一丝回甘。

石室外,夜色浓稠。灵气逆流的方向上,天际泛着一丝不属于月光的红。


同一时刻,五域各大宗门。

丑时。青云宗灵池。

灵池的水面在上涨。

池水碧绿,灵气浓度是外界十倍——这是青云宗弟子修炼的圣地。宗门上下都知道,灵池的灵气来自子阵对地脉灵气的汇聚。这是天庭的恩赐。

此刻,灵池的灵气浓度还在攀升。

池水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,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从水面升腾。守在池边的弟子惊喜地发现——灵气浓度比昨日又高了两成。修炼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。

但灵池之外,青云宗周围的灵脉正在枯竭。

东域三百里灵脉,灵气浓度从满盈降至七成。灵脉节点上的阵纹一根接一根地暗淡。山间的灵植开始萎蔫——叶片卷曲,根茎干瘪,被抽去了骨髓。

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规律。

灵池越繁华,周围越枯竭。

寅时。天工坊祖炉。

祖炉的炉火旺了三成,矿脉的灵石品级却降了两等。工匠们忙着开炉,没人在意矿上的事。

寅时。北原战神殿。

灵气浓度在下降。

北原的灵气本就稀薄——以武入道的修士不依赖灵气,靠的是肉身淬炼和战意凝聚。灵气浓度的下降对他们影响最小。

但战神殿的驻守修士们还是察觉到了异常——空气中少了什么。那种灵气浸润肌肤的温润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空洞的感觉。

"灵气薄了。"一个驻守修士搓了搓手,"如同被风吹散了。"

"风大嘛。"另一个人随口应了一句。

寅时。南域合欢宗。

合欢宗选择了蛰伏。

宗主花想容在收到灵气异常的禀报后,立刻下令收缩情报网。所有外派暗探撤回总坛,所有与外宗的合作暂停,所有资源向内收缩。

"灵气的事,不要声张。"花想容的指令只有这一句话。

合欢宗的蛰伏因为有损失——南域的灵脉同样在枯竭。但花想容比其他人更清楚:灵气的事,不是她能管的。上面有人在做,她只需要活着。

卯时。

灵气浓度从满盈降至七成,从七成降至五成。

整个五域,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——灵气在变薄。功法运转变得吃力,丹田中的灵气被什么东西拽着,往外渗漏。灵石中的灵力在无声消散——原本饱满的灵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灵力从裂纹中逸散,如同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

各大宗门的反应各不相同,但逻辑一致。

青云宗:准备削籍名单。

玄机子在执法殿中翻阅名册,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。筑基以下的执事、散修出身的弟子、年过三十仍无突破的外门——这些人的名字被朱笔圈出,一个一个地列入削籍名单。

"宗门不养闲人。"玄机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冷漠如铁。

天工坊:停止招募散修。

矿脉产量下降,原料供应不足。天工坊的炼器长老们开会决定——暂停一切散修招募,现有资源优先保障核心弟子。

"等灵气恢复了再说。"长老们这样安慰自己。

战神殿:遣散驻守修士。

北原的灵气本就稀薄,如今更薄。战神殿决定遣散驻守在各宗门的外派修士——"不需要这么多人了。"

合欢宗:花想容的情报网又缩了一圈,三个下线在削籍后失踪。

天亮的时候,五域的灵气浓度降到了三成。

所有人都感到了异常。

昆仑方向的天空,从子时开始泛着一丝暗红。那丝暗红在天亮后并没有消退——它贴在晨曦的边缘,像一道洗不掉的血痕。

修士们走出房门,抬头看天。

天是正常的天。阳光是正常的阳光。但那丝暗红还在——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。

赵无极能看到。他跌落在昆仑山脚的雪地里,筑基初期的修为勉强保住了他的命。他躺在雪中,望着天空,看到了那丝暗红。

林默能看到。他走完了巡查路线,回到青云宗外围的驿站。他站在驿站门口,望着昆仑方向,看到了那丝暗红。

陈渊能看到。他走出石室,站在山门的石阶上。晨风拂过他偏白的面庞,木簪束起的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。他望着天际,看到了那丝暗红。

所有人都感到了灵气异常。

但没有人说"灵气被抽走"。

没有人问灵气去了哪里。

昆仑山顶,灵玉彻底熄灭。灵眼平台上,刘石和孙远的身体已经冰冷。陈鹤的血在石面上凝成了暗红色的冰。

漩涡还在下陷。

在常人看不见的维度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