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荒野求生
三月十六日,辰时。
林默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他躺在木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。房梁是松木的,十年前搬进来时还能闻到松脂的香气,现在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木纹。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。
他坐起身,伸手摸向胸口。
玉佩碎片贴着皮肤,凉凉的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昨夜那种温煦的苏醒感消失了,像是一场梦醒来后什么都没留下。林默没有去细看——碎片裂成几块,边缘粗糙,贴在胸口只觉硌人。
他穿好衣服,走出卧房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桂花树站在墙角,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林默走到树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桂花还没开,枝头只有米粒大小的花苞,藏在叶片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伸手按在树干上。
树皮粗糙,触感真实。但灵气视觉中,桂花树周围的光晕比昨日淡了许多——原本有一层薄薄的青色光雾笼罩着树冠,现在那层光雾几乎看不见了。
林默收回手,走进厨房。
柳婉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头发用木簪挽着,发髻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不是粥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苦味——灵草的味道。
柳婉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她的鹅蛋脸上没什么表情,杏眼平静地看着林默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她天生的弧度,不笑时也像在微笑。
"灵米不多了。"她说,声音很轻,"我熬了灵草汤。"
林默走到灶台前,掀开锅盖。
锅里是暗绿色的汤水,几片灵草叶在汤中翻滚。汤色浑浊,不如灵米粥那般浓稠,但热气还在,带着一股微苦的清香。
他拿起木勺,舀了一口尝了尝。
入口微苦,回味有一丝甘甜。汤的温度刚刚好——不烫嘴,也不凉,入喉时温润地滑下去。
柳婉的丹道火候,控制得一向精准。哪怕只是熬一锅灵草汤,温度也永远刚刚好。
"怎么样?"她问。
"还行。"林默放下木勺,"比想象的好喝。"
柳婉没说话,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木碗,盛了满满一碗,递给他。
林默接过碗,指尖碰到碗壁——温热的,但不烫手。他看了柳婉一眼,她正低着头收拾灶台,手指修长,指腹有薄茧,动作利落。
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,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慢慢喝着。
灵草汤入喉,微苦。
比昨夜的粥更淡了。
喝完汤,林默回到静室。
静室很小,只有一张蒲团,一个矮几。矮几上放着他的储物袋——一个灰布小袋,看起来不起眼,但里面刻着微型空间阵法,能装下不少东西。
他解开储物袋的绳结,伸手进去。
指尖触到几块冰凉的石头。
灵石。
林默取出三块下品灵石,托在掌心。
灵石是半透明的,内部有微弱的光晕流动——那是储存的灵气。正常情况下,灵石的光晕应该稳定而均匀,像一块凝固的月光。
但此刻,林默用灵气视觉去看,灵石内部的光晕在变暗。
不是缓慢的衰减,是一种肉眼可见的逸散——灵气像水一样从灵石内部渗出来,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雾,然后消散在空气中。
林默皱眉。
他把灵石凑近鼻尖,闻了闻——没有味道。又用指尖摩挲灵石表面,触感冰凉,但没有灵气流出的感觉。
以前握住灵石,能感觉到灵气顺着掌心流入经脉,像一条温热的细流。现在——什么都没有。灵石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冰凉,坚硬,没有生命。
"灵石里的灵气在跑。"他低声说。
这不是第一次发现。昨夜巡查护山大阵时,他就注意到灵气在流失。但那时他以为是阵法的问题——大阵运转异常,导致灵气波动。
现在回到家里,在静室这种灵气稳定的环境中,灵石依然在逸散。
林默把三块灵石放回储物袋,又取出两块。
同样的现象。光晕在变暗,灵气在逸散,握在手中没有灵气流出。
他闭上眼,用灵气视觉去感知周围的灵气。
静室里的灵气浓度比昨日低了许多。原本空气中应该有一层极淡的灵气薄雾,现在那层薄雾几乎看不见了。聚灵阵的阵纹还在墙上,但阵纹中流动的微光已经熄灭——聚灵阵启动不了了。
灵气稀薄到连基本的聚灵阵都无法驱动。
林默睁开眼,看着手中的灵石。
灵石存不住灵气。连石头都存不住的东西,人怎么存?
他想起昨夜护山大阵的灵气倒流,想起昆仑方向天际的那丝暗红。
有人在操控这一切。
但操控的目的是什么?为什么要让灵气枯竭?为什么要让灵石失效?
林默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灵石继续失效,三个月后——不,也许用不了三个月——他们一家三口怎么活?
灵米越来越少,灵草汤一天比一天淡。修炼需要灵石,吃饭需要灵米。现在灵石存不住灵气,灵米也越来越贵。
三个月后呢?
林默把灵石放回储物袋,站起身,走出静室。
院子里,柳婉在晾晒灵草。
她把灵草铺在竹匾上,一片片摆得整齐。阳光照在灵草上,叶片呈现出一种暗绿色,边缘有些枯黄。
林默走到她身边,看着她忙碌。
柳婉的手指在灵草间穿梭,动作轻柔而精准。她拿起一片灵草,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放到左边——那是品质较好的;又拿起一片,看了看,放到右边——那是品质较差的。
"我去散修集市看看。"林默说,"换些灵米回来。"
柳婉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头看他。
杏眼平静,没有惊讶,也没有担忧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"路上小心。"
然后她继续晾晒灵草,没有多问。
林默转身走出院子。
青石拱门外是一条土路,通往散修集市。土路两旁是荒野,杂草丛生,偶尔有几株灵草从石缝中钻出来。
林默走在土路上,目光扫过路旁的灵草。
他停下脚步。
路旁的灵草——那些从石缝中钻出来的野草——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弯曲。
西北。
林默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。
一株灵草,茎秆细弱,叶片狭长。它从石缝中生长出来,本该笔直向上,但现在它的茎秆朝西北方向倾斜,叶片也朝西北方向伸展。
不只是这一株。
林默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土路两旁的灵草,只要是长出来的,都在朝西北方向弯曲。有的倾斜角度大,有的角度小,但方向一致——全部朝向西北。
风从东南吹来,灵草却朝西北弯。
不是风的问题。
林默用灵气视觉去感知。
灵气视觉中,西北方向的灵气浓度比东南方向略高一些——差别很微小,但确实存在。灵草在朝灵气浓度更高的方向生长。
"灵气分布不均?"他低声自语。
这不正常。
灵气在天地间应该是均匀分布的,就像水在平静的湖面上。除非有外力干扰,否则不会出现方向性的浓度差异。
林默没有继续深想。他收回灵气视觉,继续朝散修集市走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土路渐渐变得狭窄。两旁的荒野越来越多,杂草丛生,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。
空气中灵气的干涩感更重了。
林默停下脚步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灵石,握在手中。
灵石的光晕比早晨更暗了。灵气逸散的速度在加快——也许是因为荒野中灵气浓度更低,灵石内部的灵气流失得更快。
他把灵石放回储物袋,皱起眉。
这样下去,灵石撑不了几天。
正想着,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不是风声。
林默停下脚步,凝神细听。
声响从路边的草丛中传来——窸窸窣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什么。
他蹲下身,拨开草丛。
草丛中,一群灵鼠正在啃食一块废弃的灵石。
灵鼠是一阶妖兽,体型很小,只有巴掌大小,灰毛尖嘴,眼睛圆溜溜的。它们啃食灵石的动作很快,牙齿咬在灵石上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林默数了数——七八只灵鼠,围着一块灵石,啃得正欢。
他没有打扰它们,只是静静看着。
灵鼠啃完灵石,站起身,抖了抖身上的灰。然后它们像是约定好了一样,全部转向西北方向,飞快地跑进草丛中。
林默站起身,望着灵鼠消失的方向。
西北。
灵草朝西北弯曲,灵鼠朝西北迁移。
方向一致。
"连老鼠都知道往灵气多的地方跑。"他低声说。
这不是巧合。
林默收回目光,继续朝散修集市走去。但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——他想去集市看看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他又看到了灵鼠的痕迹——路边一堆废弃灵石被啃得坑坑洼洼,碎屑还新鲜。方向同样是西北。
连老鼠都知道往灵气多的地方跑。
他加快脚步,朝散修集市走去。
说是集市,其实只是几十个小摊贩围成的一圈。摊贩们坐在地上,面前铺着一块布,上面摆着各种东西——灵草、灵石、符箓、丹药,偶尔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杂物。
林默走到集市边缘,扫了一眼。
人不多。
散修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。他们的脸色大多不好看——衣着朴素,神情疲惫,有人甚至在啃干粮。
灵石失效的消息,显然已经传开了。
林默走到一个卖灵米的摊贩前。
摊贩是个中年男人,黑瘦,手指粗糙。他面前摆着一小袋灵米,袋口扎得紧紧的。
"灵米怎么卖?"林默问。
摊贩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"十块下品灵石一斗。"
林默皱眉。
昨天还是五块灵石一斗。
"涨价了?"他问。
摊贩叹了口气,说:"灵石不值钱了。你也知道,灵石里的灵气在跑。今天十块,明天也许就是二十块。趁现在还能换,赶紧换吧。"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储物袋里只剩最后几块灵石。如果换了灵米,修炼用的灵石就没了。如果不换,家里就没米下锅。
修炼还是保命?
他正犹豫,余光瞥见集市边缘的土路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不,是一个少年。
少年瘦骨嶙峋,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衣裳,头发用草绳扎着,乱糟糟的。他站在土路边上,没有进集市,只是远远地看着摊贩们。
林默多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的背是直的。
在荒野里,饿肚子的人通常会弯腰驼背——那是身体本能的姿势,为了减少能量消耗。但这个少年,虽然瘦得颧骨突出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林默走到集市外,朝少年走去。
少年看到他走近,没有躲闪,只是抬起头,用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看着他。
眼神直,不躲闪。
"你在这做什么?"林默问。
少年抿了抿嘴,说:"等人。"
"等谁?"
"等……"少年犹豫了一下,"看有没有活干。"
林默打量了他一眼。
少年大约十四五岁,方脸带圆,肤色黝黑,手掌粗大,满是老茧——不是练功磨的,是干粗活留下的。他的衣裳很旧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还算干净。
"你叫什么?"林默问。
"陈小满。"少年说。
"饿了吗?"
陈小满没有回答,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林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灵石,托在掌心。
灵石的光晕已经很淡了,但还能看到内部微弱的流光。
"我没有多余的。"林默说,"这块灵石,我要留着换灵米。"
他在观察陈小满的反应。
利益面前,人的本能反应最真实。
陈小满看着灵石,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那是饿了三天的孩子看到食物时的本能反应。但他没有伸手去抢,也没有说"给我"。
他只是看着灵石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默。
"我能干活换吗?"他问。
林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陈小满的眼睛——单眼皮,眼神直,没有躲闪。他又看了看陈小满的脊背——瘦骨嶙峋,但挺得笔直。
饿了三天的孩子,看到灵石的第一反应不是"给我",而是"我能干活换吗"。
这个人有底线。
林默想起巡阵时见过的人——灵石配额减少时,有人愤怒,有人沉默,有人暗中转移资产。利益面前,本能反应最真实。
他把灵石递过去。
"借你的,以后还。"他说。
陈小满接过灵石时,手在抖。
但他接过灵石后,没有立刻揣进怀里,而是双手捧着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默。
"我……我会还你的。"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很认真。
林默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多说,转身朝集市走去。
走出几步后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小满还站在原地,双手捧着灵石,低头看着。他的背依然是直的。
林默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远处山坡上。
有一个人站着。
看不清楚脸,距离太远。只看到那人偏瘦挺拔,木簪束发,袖口有一片暗红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咳嗽了几声。
咳嗽时,他用袖子遮住了嘴。
林默从集市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小袋灵米。
十块下品灵石,换了一斗灵米。
储物袋里只剩最后两块灵石了。
他把灵米揣在怀里,沿着土路往回走。
天色渐暗,夕阳把荒野染成一片昏黄。风从东南吹来,带着一丝干涩的尘土味。
林默走在土路上,脚步不快不慢。
他经过一片荒野时,余光瞥见远处矿脉方向有闪光。
他停下脚步,抬头望去。
矿脉在远处的山脚下,平日里看不到什么异常。但此刻,矿脉深处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,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林默盯着那暗红色的光看了一会儿。
光很微弱,但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一闪一闪,节奏缓慢,像某种古老的心跳。
和昨夜昆仑方向天际的那丝暗红,有些相似。
但更近了。
林默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他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放慢脚步。
只是走着。
怀里灵米的温度透过衣裳传来,微微温热。
胸口的玉佩碎片依然冰凉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风从东南吹来,灵草朝西北弯。
远处矿脉的暗红闪光,还在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