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 临终遗言
永昌四十二年,早春。
林尘走出家门时,街市已经热闹起来。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油锅,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,在晨风中飘散。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青石板路,笑声清脆,惊起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。
可他无心欣赏这人间烟火。
腰间玉佩还在发烫,那苍老的声音虽已消散,却在他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。
"命纹阁......"
林尘喃喃自语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他回头望向林家老宅的方向,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。那感觉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端系在他的心上,一端系在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身上。
线,正在绷紧。
"罢了,先去命纹阁。"林尘咬了咬牙,继续向前走去。
可刚走出两条街,那股不安愈发强烈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。
"不对劲。"
林尘转身便往回跑。
林家老宅的门虚掩着。
林尘推门而入,院子里静得出奇,只有北风吹过屋檐发出的呜呜声。他快步走到养父的房门前,伸手推门。
门没锁。
屋里光线昏暗,窗纸破了几个洞,阳光从洞里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。
"爹?"
林尘走到榻前,伸手去探林啸天的鼻息。
气息微弱,如游丝般随时会断绝。
林啸天缓缓睁开眼,看到林尘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"回来了......好,好......"
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弱了,像是风中的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
"爹,您别说话,我去请郎中。"
"不必了。"林啸天摇摇头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"我的身子,我自己清楚。毒已经入骨,神仙难救。"
"毒?!"林尘浑身一震,"谁下的毒?"
林啸天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"尘儿,过来,坐近些。"
林尘依言坐在榻前,握住养父的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"我有话对你说。"林啸天顿了顿,像是在积蓄力气,"你今年二十有二,该知道了。"
"知道什么?"林尘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"你的身世。"
屋里陷入死寂。
窗外北风呼啸,卷起几片枯叶,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"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。"林啸天缓缓道,"二十二年前,一个雪夜,陛下在皇宫秘密召见了我。"
林尘的手猛地一颤。
"陛下?"
"嗯。"林啸天的目光变得深邃,像是穿透了二十二年的光阴,"那时我是禁军统领,姓萧,名啸天,与陛下同宗。那晚我当值,陛下突然把我叫到御书房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"
"陛下说,这孩子命格特殊,要我带他离开,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,把他抚养成人。"
"从今往后,我不再叫萧啸天,我叫林啸天。这孩子,是我的义子。"
"那一夜,雪下得很大,我抱着你离开京城,来到这幽州城。那一待,就是二十二年。"
"那人是谁?"林尘问。
林啸天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"你不能知道。至少现在不能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知道了,便是万劫不复。"林啸天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"尘儿,记住,这枚玉佩是你的命。玉佩在,你在。玉佩亡......"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林尘握紧腰间的玉佩。玉佩温润,可此刻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"爹,您先休息,这些事以后再说。"
"以后?"林啸天苦笑一声,"我还有以后吗?"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。黑血从嘴角溢出,滴在枕头上,染黑了一片。
林尘急忙替他擦拭,可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"没用的。"林啸天摆摆手,"这是'七日断魂散'的毒效。三个月前,有杀手潜入幽州城,探寻特殊命纹的少年。我拼死杀了五人,逃走了两人。那一战,我身中七刀,最深的一刀从左胸到右肩,还中了剧毒。"
林尘如遭雷击。
三个月前,他只知道养父受了重伤,却不知是为了保护他。
"为什么......"他的声音哽咽,"为什么不告诉我?"
"告诉你做什么?"林啸天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,"让你担心?让你愧疚?尘儿,爹这辈子,最骄傲的事,就是把你抚养成人。"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"你生来不同。你的命纹......不是寻常命纹。陛下说,你的命纹叫混沌纹,是传说中的......灭国者。"
"混沌纹?"林尘喃喃自语。
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,可此刻却觉得无比熟悉,仿佛早已刻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"混沌纹出,命纹终结。"林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弱,"这是命纹制度的终结者,也是......你的宿命。"
"命纹制度?"
"大雍王朝,命纹分九品。龙纹为尊,草木为卑。无命纹者,终生为奴。"林啸天眼中闪过一丝愤怒,"可这制度,本就是假的。是三千年前,有人篡位后,为了垄断修炼资源,硬生生造出来的。"
林尘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从未想过,这习以为常的命纹制度,竟然是假的。
"你腰间的玉佩,"林啸天虚弱地说,"是你与生俱来的。陛下说,那是三千年前夜无名的遗物,用来封印你的混沌纹。"
"这封信,"林啸天从枕下摸出一封信,"是陛下一起交给我的。你收好,等你到了绝境,再打开。"
林尘接过信,信封泛黄,显然已经保存了很多年。
"还有这个,"林啸天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,"这是陛下的贴身之物,刻有皇室印记。他说这是证明你身份的信物。"
林尘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,上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"战"字。
"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"林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弱,"尤其是李家,还有丞相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......当年害你的人,就是他们。"林啸天眼中闪过一丝愤怒,"李家......三千年前就篡过一次位,现在......又想故技重施。"
"尘儿,还有一件事,爹必须告诉你。"林啸天突然用力握住他的手,"你听好。"
"镇北王苏战,是爹当年的上司。二十二年前,国师把你交给爹时,也告知了镇北王。"
"镇北王知道我在哪?"林尘心中一震。
"大概在幽州城一带。"林啸天说,"国师只说会在幽州城附近,具体的......他也不知道。这枚青铜符......
林啸天从枕下摸出一枚青铜符,递给林尘。
青铜符是虎形,正面刻着"镇北"二字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"林"字。
"这四年,镇北王府一直有人暗中保护你。"林啸天说,"否则,你以为为什么暗探和刺客一次次来,你都能活命?"
林尘呆呆地看着青铜符。
原来,这四年养父每次受伤,都是因为保护他。
原来,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们。
"镇北王......"林尘声音哽咽,"他现在在哪?"
"四年前,镇北王兵败失踪了。"林啸天眼中闪过一丝悲痛,"爹怀疑,是丞相设计陷害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镇北王忠于皇帝,忠于......你。"林啸天说,"丞相要杀你,必须先除掉镇北王。"
林尘握紧青铜符,手在颤抖。
原来,养父这四年受的伤,都是为了保护他。
原来,镇北王因为保护他们,被丞相陷害。
"去吧,去命纹阁,再次测试命纹。"林啸天闭上眼睛,"今日正午,阴极阳生之时,你的封印会松动。记住,无论测出什么结果,都不要惊讶。"
"封印?"
"你体内的混沌纹,被封印了。"林啸天的声音几不可闻,"国师说,封印会在你二十二岁时松动。到那时,你才能真正......掌控自己的力量。"
林尘还想再问,可养父已经不再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有愧疚,有不舍,有骄傲,还有一种......解脱。
"爹......"
"尘儿,"林啸天突然睁开眼睛,"你永远是爹的儿子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"
说完这句话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呼吸,停了。
"爹?"
林尘握住养父的手,那只手已经彻底冷了下来。
"爹!"
他用力摇晃,可榻上的老人再也不会回应。
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北风呼啸,似有无数冤魂在哭诉。
林尘跪在榻前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想哭,可眼泪却流不下来。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憋得他胸口发闷。
"哭完了?"
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。
林尘浑身一震。
是那个声音!是玉佩里的声音!
"我没哭,是眼睛进沙了。"林尘在心中回道。
那声音沉默了一瞬,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"好,好,好。"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,"你比我想象中坚强。"
"你是谁?"林尘问。
"我?"那声音顿了顿,"我是上一个和你一样的人。"
"和我一样的人?"
"拥有混沌纹的人。"
林尘浑身一震。
混沌纹。
又是这个词。
"你想知道真相吗?"那声音问。
"想。"
"那就去命纹阁。"那声音说,"今日正午,阴极阳生之时,你的封印会彻底松动。到那时,我自会告诉你一切。"
声音渐渐消散。
林尘跪在榻前,看着养父的遗体,久久没有动弹。
许久之后,他站起身,取来一床干净的被子,轻轻盖在养父身上。
"爹,您等我。"
他转身走出屋子,走到院子里。
早春的风还有些冷,吹在脸上,却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"命纹阁。"林尘深吸一口气,将苏镇北的令牌贴身收好,"走一趟便是。"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家老宅。
青瓦白墙,在晨风中显得格外萧瑟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可他也知道,这条路,他不会独行。
因为还有人在等他。
等了一个二十年。
等了三千年。
【下回预告】
幽州城,命纹阁。
林尘站在命纹测试石前,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面上。
"林尘,换血境后期。"
执事长老的声音毫无波澜。
"命纹......无。"
周围响起一阵哄笑。
"又是无命纹的废物。"
"换血境又如何?终生无法修炼,终究是蝼蚁。"
可林尘没有动。
他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,正在苏醒。
腰间玉佩,再次发烫。
"准备好了么?"那声音问。
"准备什么?"
"接受你的命运。"
玉佩光芒大盛。
一个古老的虚影,在林尘身后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条龙。
一条混沌之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