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(上) 蒙草
河面冻得发乌,像一块沉在滩上的铁。风从白苇秆子上刮过去,把雪壳吹成一片硬皮,贴着地面走,刮得枯苇簌簌响,又呜呜地往坡上灌。滩边倒伏的白苇下,露出半截焦桩,那是旧年清剿留下的,没人来收。桩子黑得发亮,雪盖住一半,另一半朝天支着,是被砍断的旗杆。滩上的冷不往脸上拍,是往骨头缝里钻,顺着袖口、领口一路爬进去。空气里没什么味,冻得连土腥味都收不起来,只有脚下雪壳被踩碎时发出的一点点脆响。蒙草从风字坡的地窦里出来,先把肩膀往前送了一下,挡住坑沿上探头的小石头。她腰上挂着豁口瓦罐,肩上扛着短柄小铲,羊皮坎肩上一层油渍冻成了硬壳,两只手戴着不同色的破手套,右手那只指腹磨毛了。她不抬头看天,先看脚下,铲子敲三下地,听声。地下空,她绕。
先数数。这是她每天早起的第一桩事,比化雪烧水还靠前。她从罐里摸出白石子,数一颗放一颗。石子碰瓦罐壁,叮,叮,叮,脆得像冰凌子断在瓦沿上。她数到十一,停。十一个。三个孩子,石头、二妞,还有三嫂怀里那个不到一周岁的。石头六岁,帽檐压得低,翻毛皮帽上结着冰碴,说话瓮声瓮气。二妞九岁,蹲在坑沿上拿树枝戳雪。最小的那个不哭,只吸手指,指头吸得发白。周婆坐在坑沿另一头,眼睛瞎了,两只手摸着雪坑沿的土,指缝里都是沙。蒙草报数,声音压得很低,十一个。周婆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咕噜一声。周婆一下摸错了方向,手按进雪里,指尖冻得通红。蒙草把周婆的手拉回膝上,把一颗白石子塞进她掌心。周婆摸出石子的豁口,捏得很紧。蒙草数着掌心的石子,一颗,两颗,三颗。数到十一,她才松开手。她把最后那颗白石子放回罐里,罐底碰着一块硬东西,她没去摸。那块硬的,是她爹的半截骨梳。滩上的人没有名字,只有数。她数人,数粮,数火盆里的炭。数到没有,就该挪窝。可往哪儿挪,她不知道。
周把头死了三日。人就停在滩后的雪坑边,等一块板。板没来。雪坑旁边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搁着老周的旧铁烟锅,锅膛里结着一坨黑。没人拿。烟锅是老周的,老周拿了一辈子,谁拿烟锅谁坐那个坑沿,这话在老周活着时没人说,死了也没人敢接。蒙草从烟锅边过的时候,脚步放轻了些。她把毡子从老周脚边掖了掖,风把毡角掀起来,她拿一块冻土压住。先埋人。她心里只有这一句。
坑边的雪壳硬,她拿铲子敲了两下,声音闷。土冻了半尺,挖不动。周婆听见铲子响,手往坑沿外头摸,摸到毡子角,又摸到蒙草的袖口。蒙草把周婆的手按住,说,板会来。周婆不说话,只把手抽回去,重新按在膝上。
滩后的风字坡上,半塌地窦一间挨一间。窦口挂着破毡,毡上冰凌长短不齐。蒙草把罐里石子倒出来,摆在席子上分。能走的,走不动的,三个孩子。她分得很慢,右手拇指上有常年数石子和搓麻绳的老茧,指腹在石子上搓过,黑泥嵌在指甲缝里。石头蹲在席子边,手里攥着半截烧糊的算珠,手心磨红了,他也不玩,就攥着。他戴一顶翻毛皮帽,毛朝外翻,边上一圈结着冰碴。二妞坐在他旁边,拿树枝戳雪。三嫂抱着娃,靠在窦壁上,娃不哭,只吸手指。
二黑从坡下上来,身上带着一股远路的气味——汗味、雪味,还有一点干草味。他把一块冻硬的馍掰开,递了一半给蒙草。蒙草接了,没吃,攥在手心,那点温很快被冻透的掌心抢走。二黑站在她跟前,下巴抬得很高,手指搓着新点的麻绳。他说,往南走的人说,主力这几日挪了窝。走的人把道占了,我们跟着走才有粮。他又说,南边有城肯挂我们,条件是报数,报丁口,谁带队谁来签。他说话的声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是练过的话。
蒙草左手背压了一下头发。枯草色的乱发从指缝里滑出来。她不看二黑的眼睛,只看他肩后那片冻滩。她说,先埋人。
二黑的脸僵了一下。他说,人死了还能埋,活人要吃饭。
蒙草把石子拨回罐里,一颗一颗,碰出轻响。她说,数我报了。字我不签。
二黑把麻绳往腰里一塞,绳头扫过地上的石子。瘸六拄着断腿靠在窦口,咳了一声,说,周婆还活着,你签了字她归谁。三嫂没说话,把怀里的娃往上颠了颠,颠完又往怀里紧了紧。娃终于哭了,声音在低窦里撞出回音。蒙草把肩膀往前又送了一步,挡在三嫂和二黑中间。二黑站在原地,手指绞着新麻绳,绳毛扎进指缝。他没有退,只把下巴抬高半寸。蒙草看见他鞋帮上也破了,脚后跟冻得发白。她一下不想骂他。
坡下有人喊二黑。是去南边探路的人回来了,手里提着半条口袋,口袋漏了,里头掉出几把碎粮。二黑过去接,蹲在雪地上把碎粮拢起来,拢得仔细,连雪下的糠皮都捡起来。蒙草看见粮不多,撑不到几日。她把碎粮摊在毡子上,用指甲把糠皮一点点挑出去。石头凑过来,拿手指沾了一粒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二妞也学他。蒙草没拦,只把剩下的拢成一堆,拿毡子包好,压上石块。她缩了缩手,把手里的馍放进瓦罐,盖严。她把石子重新倒回席子上,一个一个拨。拨到周婆那颗,她停了一下。周婆不会走,三嫂怀里那个也不会走。石头会走,但他黏她,走也走不远。能走的,走不动的,她心里分成了两堆,可谁走谁不走,谁也没问过她。
把头死了谁来挂旗,这话没人说出口。滩上人背地里叫老周这片滩上的王,三间塌屋两个漏灶的王。如今王没了,谁签字成了新的问题。蒙草不想签,也不想让别人替她签。她把瓦罐重新拴回腰上,罐里的石子响了一下,像她心里那一声。
夜里,石头睡在蒙草旁边,算珠压在枕头下。蒙草给他掖毡子,手碰到他帽子上的毛。毛硬得像冻住的草。她手停了一下。
八年前那春,也是地动。滩上连着震了几日,窑顶塌了半边,她爹死在窑里。第三夜,她拿草绳把爹的手腕拴在门框上,怕他走。她守着一盏油灯,灯芯结花,火苗跳。那夜的土味很重,从地缝底下往上涌,像一口刚刚翻过来的棺材的气味。半夜里,绳子绷了一下。她抬头,看见爹坐起来了。他的鞋底还沾着滩上的黑泥。他看了她一眼,眼睛半睁,像没睡醒。她想喊他,嗓子里发干,出不了声。他又硬了。她又把绳子解开。第二天她埋人,周婆在旁边说,地底下的东西记仇。又说,那年大荒不干净。她那年十四。她不知道什么叫记仇,只知道连死人都睡不安生,活人就得站着。
蒙草把毡子从石头的下巴拉到脖子。她敲了一下瓦罐壁。叮,很轻。这是她给自己的仪式,不是给石头的。石头翻了个身,算珠从枕下滚出来半截,磕在她手背上。凉的。她把算珠塞回石头手心。石头哼了一声,说,我不冷。蒙草说,睡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瓦罐,手指伸进去,摸到那块硬的。半截骨梳,梳齿断了一排,剩下的三颗磨得发亮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把它按回石子底下。坡外的风把破毡掀开一角,又落回去。蒙草把瓦罐往怀里拢了拢。
第二天,雪停了,天还是灰的,灰得没有深浅。滩东老鲁们的临时窝棚前,围着几个人。老鲁坐在断拐上,脸上有长途赶路留下的酸味。他说话慢,不看人,只看火盆里将熄的炭。他说,那座城没了。路上雪是黑的,扒开一层,底下还是黑的。有人问,叫什么城。老鲁摇头,说,我认路不认名字。
两个妇人背着锅坐在窝棚外,锅里是空的,锅沿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焦。一个手艺人走来走去,不停回头看滩后,身后没人。他没人跟。他走到这边就来来回回地数着手里的东西,数到一多半又从头数,怕把谁数漏了。他怀里抱着一只烧裂的木盒,盒子里清脆作响。他数到第三次,抬头看天一眼,又低下去。蒙草蹲在妮子旁边,把妮子的鞋帮往上提了提。妮子的鞋帮破了,脚脖子冻得发紫。蒙草没说话,只把自己的破手套摘下来一只,套在妮子手上。妮子七八岁,不吭声,手指头僵僵地伸着。老鲁看了一眼蒙草,又低下头,断拐在雪地上磕了磕。
有人说,这下更不敢埋人了。有人说,那咱们往南去不是自己撞上去。又有人说,南边有城要挂咱们,挂过去有粮吃,总好过在这滩上等死。说起南边,有人声音高了些。二黑从人群后头挤进来,问,那城里的人呢。老鲁没答,把断拐往前挪了半步。
蒙草蹲下来,拿铲尖把一块冻住的雪壳敲开。雪壳下还是白的。她敲第二下,雪壳裂了,露出底下的黑土。黑土上有几点白须,是细草根。她把草根连土捧出来,放到窝棚边沿上。妮子伸手去摸土,她没有拦。那边二黑又说,等板来了,先把周把头埋了,再谈挂旗。二黑把再谈两个字咬得很轻,轻到蒙草听见了,她没有抬头。
蒙草站起来,把小铲插回雪地。她不看天,抬头不过十步。她只问,主力往哪边走的。二黑说,往北,往东,反正不是往咱们这滩上。蒙草左手背压了压头发。主力走了,粮少了,滩上人没了名分。她把罐里白石子倒在手心,数了数,还是十一。
老鲁那边又有人问起黑雪。他不吹,也不急,只说,雪底下还是黑的。他说完,伸手去摸火盆边沿,手缩回去又伸出来,怕烫,又想把手弄暖。周婆坐在坑沿上,听见黑雪两个字,手一抖,摸到的土掉回坑里。蒙草走到周婆身边,把周婆的手拉回膝上,握了握,又松开。
地窦断水。火盆化雪太慢,蒙草带石头去坡下凿冰。她走在前头,小铲点地,敲三下,听声。第一下硬,第二下实,第三下空。她绕开。石头跟在后头,手里攥着算珠,帽檐压低。坡下的冻土半尺深,草没发芽,铲子刮下去,土面结着一层白霜。蒙草看见雪底下有暗色,像一块旧疤。她用铲尖挑开,是一截枯苇根。
绕开空音的方向,正好是那面从土里拱出来的大石头。石壁斜插进冻土,底下埋了半截雪。老周活着的时候说过,那面石头别碰,别看。蒙草一直听。她本想带石头从外头绕,可石头蹲下去抠冰碴子,手正对着石壁根。
蒙草走近。她看地下,不看石壁顶。石壁脚下一圈套一圈,三个圈圈叠在一处,当中年还有一个记号,从当中断开了。她看着眼晕。不是字。刻痕槽里有细冰碴,她用指腹蹭过一下,凉的,不是冰那种凉,是冻透了的凉。说不上为什么,她缩回手。
她蹲下去,要把石头拽开。就在这时候,那些刻痕亮了一下。不刺眼,是那种没温度的白。她的后脊梁一层凉皮上来,说不上为什么。她没出声,只把石头的脸挡在胸口。她捧雪,把那片刻痕盖住,再拔倒伏的白苇插上去,遮严。她低声说,别看。走。
石头被她肩膀挡住眼睛,只哼了一声。
蒙草把瓦罐按在雪地上,罐里的白石子震得碰响。她没有回头再看。她找冰,凿冰,化冰。冰水有土味,她给石头喂了一口。她没问自己那面石头为什么亮,只把它归到邪性、不干净里。她怕。她把怕咽下去,继续找水。嘴唇贴上罐沿时尝到一点铁腥,那是冻裂的嘴角渗出来的血。她没擦,把罐口对住冰口,接化开的一线水。
凿开的冰口边沿很薄,她拿铲背敲了敲,碎冰落进雪里,露出一汪水。蒙草把瓦罐探下去,罐壁贴上水的那一瞬,她手指一颤,缩回来,只装了半罐。石头蹲在旁边,伸手去碰水面,碰了一下就收回来,说,冰。蒙草把罐口按了按,说,回去。
坡下有一块翻出来的旧石条,石条底下也有一两道刻痕,跟墙上是一个路数。蒙草拿脚把雪拨上去,没让石头看见。她心里想,这地界的风都不愿意打这儿过。
天亮前,二黑要在坡上点名。南边来取数的人在坡口等着,不近前,只点了一堆火,火光大远地亮着,照不暖人。蒙草先上去了。她不是被推上去的。她先要弄清,签字的人认不认得周婆的名字。
她站在风口,脚下的雪粉被风卷起来,打在她的小腿上。她把瓦罐捧在胸前,瓦罐口对着自己,罐里白石子碰成细响。三嫂在坡下朝她招手,手里抱着娃,娃在哭。三嫂张嘴喊了一声,蒙草只把头点了点,嘴巴抿成一条线。风把她的声音刮走了。
她站在风口,雪粒子打在脸上,她把瓦罐捧在胸前。二黑把麻绳解开,递给来的人。来的人说,报。二黑看蒙草,说,你会数,你报。
蒙草把罐里白石子倒出来,一颗一颗排。她排得很慢,石子一颗一颗从罐里滚到席子上,滚得远的那颗,她用铲尖拨回来。她一个一个报,先报三个孩子。石头的名字她报得最响,怕后头的人没听见。二妞的名字报轻了。三嫂怀里那个娃没有名字,她报,三嫂的娃。周婆的名字她报在末了,报之前顿了一下。报完十一,坡口安静了一息。
二黑低声纠正,报能走路的。
蒙草停了很久。左手背压了一下头发,枯草色的发丝在指缝里颤。她把石子一颗一颗拨回罐里,碰出叮叮的声。她说,能走路的,也是人。
二黑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随后收回去,搓着新麻绳。来的人没说话。火堆那边传来一声马蹄响。蒙草把罐子扣回腰上,肩膀又往前送了一步,挡在三个孩子和二黑中间。风把火堆的烟吹过来,烟里有一点焦木味。
她站着没动。三个孩子在她身后,石头的帽顶蹭着她的腿,二妞抓着她坎肩的下摆,三嫂怀里那个又哭了,哭声闷在她背上。风从坡口灌上来,把席子上没拨完的几颗白石子吹得滚了半圈。她弯腰,把滚到边上的那颗捡回来,用袖口擦掉雪水,放回罐里。一颗,两颗,数到十一。一颗没少。她把罐口按严。这十一个数,是她报的,不是谁替她签的。
坡下有人喊,板来了。二黑回头,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瞬,又紧起来。他朝坡下走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蒙草一眼。蒙草没看板,也没看他。她把小铲插进雪里,铲柄上她亲手缠的草绳冻硬了,颜色发白。
她回到地窦,把瓦罐里的石子倒出来重新数。手冻得裂口,拇指碰着白石子,发出细微的刮擦。白石子滚了一圈,多出一颗。黑的。指甲盖大,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跟石壁上是一个路数。她盯着那颗黑石子,拇指和食指捏住它,指腹被刻痕硌得发凉。她想过是石头塞的,又没问。她把那颗黑的单挑出来,搁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
窦口外,周婆问,几个。蒙草把黑石子握进手心,白石子一颗一颗放回罐里。她说,十一个。周婆点了点头。蒙草把罐口用毡子塞住,罐底那块硬东西又硌了一下她的掌心。她把罐子重新拴回腰上。那颗黑石子留在手心里,汗把石面浸得发涩。
没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