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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大荒边缘的田

入冬以后,大荒边上的天就压得低。铅灰的云从南边一层一层漫过来,盖住了散居点后头那片土岗。土岗上没雪,风贴着冻土刮,把去年留下的残茬吹得东倒西歪,发出细碎的、干草折断的响。田垄一排排伸向远处,硬得发白,踩上去梆梆的。炊烟从散居点的茅屋顶上起来,被风一吹就散了,散成很淡的一缕,混进灰败的天光里,闻着是湿柴的烟味,还有一点冻泥的腥气。

宋归蹲在自家的田头,抓了一把土。

土冻成了坨,掰开,里头是硬的,带着一点上一季没烂净的根须。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凉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入冬以后,地就死了,要等开春。

这块田是家里的田,传了三代。爷爷开荒那会儿,这里还是野草,一锹一锹翻出来;到了他爹手上,田边种了一圈矮杨;如今轮到他。田不算大,种的东西也不金贵,麦子、豆子、几垄菜。可这是三代人的营生,是他宋归的根。

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,用鞋尖拨了拨地头的残茬。去年秋收后就没翻地,茬子还立着,冻得脆,一碰就断。他记得开春要做什么:先烧荒,再翻地,惊蛰前把麦种点下去。这些活计他做得熟,闭着眼都成。

他蹲久了,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下。风把他一头黑发吹得乱糟糟的,他拿手背蹭了蹭脸。脸是清秀的,下颌圆润,带着点没褪净的书卷气——他读过几年书,在散居点里算识字的。一双眼睛纯黑,看什么都带着点温和的好奇。

起身的时候,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。贴身衣袋里有块小石头,硬邦邦的,硌着肋骨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石头不大,比拇指盖宽不了多少,拿在手里凉,沉,比寻常石头要密。一面磨圆了,一面有道断口,断口里嵌着些纹路——是刻进去的,不是画上去的,指甲刮过去,摸得到凹凹凸凸。他认不出那是什么花纹,说是字又不像字,弯弯绕绕的。这是早先在大荒边上捡的,一直贴身带着,当个护身符。

“宋归!”田埂那头的同乡喊他,“还看你的石头呢?”

“来了。”他把石头塞回衣袋,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田埂走过去。

散居点不大,十几户人家,都是逃荒过来的,后来落了脚。入冬后粮进了仓,灶里的火一天烧到晚,屋里头才有点热乎气。男人聚在村口磨锄头、补篱笆,女人在屋里纺线,孩子满村跑。宋归走过去,有人递了把锄头给他:“刃卷了,给磨磨。你手劲不如你爹,磨刀的手艺还在。”

宋归接过锄头,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也软。

有个半大孩子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跑过来,是块冻死的蛤蟆,硬得能当石头。孩子嚷着问这是啥。宋归低头看了看,说:“这个是什么?冻成这样的,头一回见。许是入冬前没钻进土里去的。”

孩子听了,似懂非懂,拿着那冻蛤蟆跑开了。宋归看着他跑,嘴角还挂着点笑。

天是过了晌午才变的。

先是风。风本来从北边来,刮得脸疼,这会儿停了,四野一下静下来。静得不正常。村口的狗本来在追着孩子叫,这会儿也不叫了,夹着尾巴缩到墙根底下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他听老人说过,狗比人先觉着灾。狗一不叫,准没好事。

宋归抬头。他眯起眼,手搭在眉骨上,朝南边望。

南边天际压过来一层颜色,和铅灰的云不一样,是暗的,发黑,黑里头还翻着点说不清的红。那颜色贴着地,一大片,像一潮黑水,正朝这边漫过来。

风声没了,耳朵里却多出一种声音。很低的嗡,混在空气里,从脚底板顺着骨头往上爬,像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极远的地方一齐叫。

“又来了。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
接着就乱了。锄头扔在地上,补了一半的篱笆没人管,女人的喊声、孩子的哭声、男人的骂声搅成一团。

“大荒里的东西!”一个老把式扯着嗓子喊,“往北边跑,往北边跑!”

宋归站在田埂上,没动。他想起长辈说过的话——大荒那边的东西,往年都是开春才出来,冬天该是蛰着的。可眼前这一片黑,分明是冬天,它却来了。

不是天灾,不是野兽。是大荒里的东西,漫过来了。

他被人群裹着,朝北边跑。跑出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田还在那里,一排排田垄静悄悄地躺着,硬得发白。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地里的种子还没下,开春的麦子还没种。
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身后更大的声浪吞了。

后来他就和人群走散了。也不知道是哪个路口岔开的,身边的人一个个少下去,有往东的,有往西的,都钻进了林子。他的喉咙里泛着铁腥味,两条腿不听使唤,只是往前迈。

散居点北边是一片杂木林子,再往里,就是大荒。往常没人敢往深里走,这会儿谁也顾不上了,一个个往林子里钻。枯枝抽在脸上,脚底下是冻硬了又化开的烂泥,一踩一个坑。宋归的鞋里灌进了泥水,凉的,黏的,每走一步都咕叽响。他分不清是自己在喘,还是这林子里的风在喘。

他的脸被枯枝划出了几道血口子,头发让汗黏在额头上。平日那点温和不见了,眼里的黑亮里全是惊惶,嘴唇抿成一条线,白得没有血色。

嗡鸣声越来越近。不是风,不是虫,是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空气变得粘稠,吸一口,喉咙里发腻。

宋归跑在人群后头。他腿脚不比那些干惯粗活的人快,一脚踩进个树坑,整个人摔了出去。

就是这一摔。

后颈一凉。有什么极细、极冷的东西刺了进来,顺着脖子往脊椎里钻。他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,只觉着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。

那东西很快,快得他来不及回头看清。他反手去摸后颈,摸到一小块皮,凉的,发麻,颜色发暗,像一块被烧过的皮。

后面的事,他记不真切了。

有很多声音。

很多很多声音,从身体里头涌上来,从四面八方挤进来,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嗓子。有低沉的、有尖细的、有哭的、有笑的,全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水。他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,只觉得吵,吵得脑子要裂开。

他的意识是水里的墨,一滴下去,眼看着要散开,散成一丝一丝的,抓不住。他想自己是宋归,是大荒边上种田的宋归——可这个念头也快散了,被那些声音冲得七零八落。

就在这时候,胸口热了一下。不,是凉。贴身衣袋里那块小石头,贴着心口,凉得发硬,像刚从雪水里捞起来的铁。那点凉意穿过衣料,穿过皮肉,一路按进他的胸腔里。

那点凉意把他散开的意识拢了一下。

宋归。他在心里喊。宋归。宋归。我是宋归。

声音还在响,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。咚。咚。咚。一声比一声清楚。心跳这东西,人在慌的时候是听不见的。现在他听见了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一面鼓。他知道,只要这鼓声还在,他就还是活的。

等他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他躺在一棵树下,不知是怎么到的这里。浑身是泥,后颈火烧火燎地疼,每喘一口气,都像有细针从脖子往脑仁里扎。他试着坐起来,头昏得厉害,眼前的东西都重着影,胃里翻江倒海。

然后他听见了——那些声音没有散。它们还在,在身体最底下压着,嗡嗡地,很低,像一群伏在暗处的东西,等着。

更可怕的是另一件事。

这林子里,有活物的气味。是人的气味。不远处,还有没跑远的同乡,有人摔了,有人在哭。

而他的身体,先于他的脑子,动了。

他想扑过去。

不是去救他们。是扑过去。喉咙里发干,牙根发痒,一股说不出的渴望从后颈顺着脊椎往下蹿,烧得他浑身发抖。那渴望在喊:过去。过去。过去。

他死死抓住身下的树根。

“不行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还夹着一丝不像他的低嘶,“不行……别过去……”

他握紧了拳头。

指甲陷进掌心,先是钝钝的疼,再是尖锐的,最后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分不清那血是什么颜色,只觉着疼。疼让他清醒。疼是好的。疼让他还是个人。

他把那声低嘶咽回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:

“家里的田。家里的田。”

“别过去。离他们远一点。”

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绷得死紧,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口子,一滴滴往下掉。眼睛睁着,一眨不眨,怕一闭眼,那个扑过去的念头就会冲出来。

学堂里的先生教过,字要一笔一画地写。他记起自己坐在窗边,拿笔蘸墨,在沙盘上写自己的名字:宋、归。那个“归”字,一撇一捺,他写了很多遍。

他站了起来。

腿是软的,站了两回才站稳。他没朝有人的方向走,反而转身,朝林子更深处、朝人声最稀的地方走。

他不能留。留在人群里,他不知道下一个扑过去的是不是自己。这身子已经不是从前那副了,他感觉得到,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醒着,等着他松劲。

走出很远,林子里已经黑透了。只有风,还有他自己踩在烂泥里的脚步声。

林子越来越稀,地越来越软,再往前,连路都没有了。他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了,身后那些声音就会追上来,身体里那个想扑过去的念头也会追上来。

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

散居点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极远的天边,只余一线将散未散的烟,在夜色里淡成一片灰。

“家里的田。”

他念出声。声音轻得听不见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“家里的田。”

他又念了一遍。然后第三遍。第四遍。像在数自己的心跳,像要把“自己”钉在这具身体里,钉在那一块传了三代、开春还没下种的地上。

他就这么念着,一个人,朝荒野深处走。身后的嗡鸣声远了,近处,只剩下风,和一个人反复念着同一个词的、模糊的声音。夜把一切都收拢了,只有那声音断断续续,还在。